结句传神,余韵无穷
——例谈诗歌的结尾艺术
江苏省如东县实验中学 李旭东
姜夔在《白石道人诗说》中强调了结尾的艺术魅力:“一篇全在尾句,如截奔马。”确实如此,一首诗的结句能专心锻冶,必能使诗歌的意境全现,余韵无穷。
以声响衬无眠
张继的《枫桥夜泊》:“月落乌啼霜满天,江枫渔火对愁眠。姑苏城外寒山寺,夜半钟声到客船。”其诗的结句是:“夜半钟声到客船。”有人认为这首诗不得“诗理”,也就是说这一结句没有能做到事理、情理、文理的统一,欧阳修就在《六一诗话》中对这结句提出异议:“诗人贪求好句而理有不通,亦语病也。”“句则佳矣,其如三更不是打钟之时。”也就是说这一句不合事理,但是叶梦得在《石林诗话》中言:“欧阳文忠公尝病其夜半非打钟时,盖公未尝至吴中。今吴中山寺实以夜半打钟。”我们在《唐诗纪事》中也能查到,吴中这一带在唐代时确有夜半敲钟的习俗。在裁定诗歌的真实性之后,这一结句蕴含的理趣就不仅仅在合乎事理上了,更在其独特的诗理。
“夜半钟声到客船”,写实人愁眠难寐,听到悠悠钟声,萦绕天际,是写实,写出空旷悠远的境界,但更能写意。《枫桥夜泊》是写诗人的羁旅愁怀,“月落”,残月西沉,已是夜半之时,“乌啼”,栖息的乌鸦惊啼,夜深人静,倍感凄清,“霜满天”,已然是深秋时节,秋风肃肃,江水依依,霜花凄凄,乌啼声声,渲染了出一幅秋夜寒江图。此时羁旅在外的诗人,夜宿在江船之上,江边的枫树、水上的渔火,在视觉上形成冲突,引发内心的愁闷——“对愁眠”,心觉的描写特别细腻,愁思不断,无法入眠。夜半时分,愁思缭绕,远处的钟响,在寂静的夜空,在宁静的江面上颤响,一声声的钟声,一次次的叩击着诗人的心扉,搅乱着诗人的愁绪,官场的失意,羁旅的困顿,思乡的愁怀,全部涌上心头。在声响的衬托中将诗人的愁绪尽情地渲染出来,夜半钟声,荡起了客船中的“无眠人”内心的几多惆怅,几多忧思,几多失意。结句以声衬情,静中有动,动静相衬,不仅合乎事理,更增添了一份情理,也是诗歌的文理全现,境界全出。
以平淡悟隐意
贾岛的《访隐者不遇》:“松下问童子,言师采药去。只在此山中,云深不知处。”这首诗采用了问答式的结构。一问一言,点明题目中的“不遇”,但是诗人探访的是一位什么人呢?隐者。诗歌的绝妙之初就在这里,诗中的隐者采药为生,济世活人。“松下问童子”以一种仙境一般的诗境开篇,以苍松暗赞隐者的高洁风骨,也表达诗人的叩拜虔诚之心,但童子只知道师傅“采药”去了,在哪里呢,在这座山间,并不了解具体的位置,诗人仰望苍山,白云悠悠,无处可寻,似乎表达了诗人的钦慕不遇的怅惘,但实质上点明了“隐者”的超脱。
诗歌的结句“云深不知处”,似童子的回话,又似诗人探访不遇的惆怅自语,语言平淡,语平如家常话,言淡似口头语,但隐者的超脱尘世,卓尔不群的形象在隐逸中得到显现。文笔在白描中勾勒出了一位真正的隐士形象。结句的平淡正体现了诗人的情思,做到了淡而浓,平而远的奇妙构思,皎然在《诗式》中曾说过:“取境之时,须至难至险,始见奇句。成篇之后,观其气貌,有似等闲,不思而得,此高手也。”贾岛的这首诗歌就是这样,尤其是结句平淡质朴,但朴质中蕴含巧工,独有深意,意蕴无穷。
以有限蕴无穷
李白的《渡荆门送别》:“渡远荆门外,来从楚国游。山随平野尽,江入大荒流。月下飞天镜,云生接海楼。仍怜故乡水,万里送行舟。”这是诗人李白出蜀时作,从“五岁诵六甲”至“渡远荆门外”这段时间,诗人一直生活在四川,这次出蜀,沿长江而下,渡过荆门山后,眼前是一望无际的低平原野:晚上,江面平静,月亮倒映水中,犹如天上掉下的明镜;白天,云生云现,犹如海市蜃楼,诗人的视野一下子开阔,但渐起思乡之情。
结句“仍怜故乡水,万里送行舟。”采用逆向情理构思,没有写诗人自己怎样得思乡,而是写故乡之水恋恋不舍地一路送我远行。诗题中的“送别”,清代沈德潜在《唐诗别裁》中言:“诗中无送别意,题中二字可删。”其实题中的送别正是诗歌的结句的应证,故乡之水不远万里送别我,是那样的依依难舍,这样的送别不正是家乡在送别我吗?游子行千里,也是不会忘记家乡的,这种浓重的送别情谊在有限的言语中表达了无穷的情怀,真可谓言有尽而意无穷,在有限的言语中表达了无穷的思乡之情。王国维先生在《人间词话》中这样说道:“境非独谓景物也,感情亦人心中之境界。故能写真景物、真感情者谓之有境界,否则谓之无境界”这首诗的意境不仅仅在写景,更主要的是在于拮据的无穷意蕴,构成了独特的境界。
洪迈在《容斋随笔》中说:“一篇之妙在乎落句。”可见诗歌的结句在全篇之中有时画龙点睛,有时拓宽意境,有时留有余韵,欣赏诗歌不妨落目拮据,尽得诗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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